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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其实这首《夜莺颂》所传达的意义无比丰富，在我看来它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浪漫主义范畴，它触及到了某种更深刻的层面，即诗歌和艺术本身。虽然济慈在诗中描写的是夜莺的歌声，但他却使用了大量的篇幅感叹自己的诗作永远也及不上这永恒的灵鸟的歌声。诗人在其中所完成的意义其实指向了某种超越了自然价值的思想，而这是诗歌历史上一个亘古常新的话题，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夜莺颂》是一首关于诗歌艺术本身的诗歌。

夜莺的歌声代表一种理想中的能够完美传达一切意义的言语，先于诗人和历史而存在，夜莺本身的象征意义在于它是一个在文学史上脱离了神话传统的代表人性的意象（这一层意义在≪秋颂≫中及其创作过程中有更深刻的体现）。诗人的创作从本质上说就是将这样的一种意义转化成文字。这就是人们常听说的那句话：不是我发现了诗，而是诗发现了我。里尔克在一首诗中将自己比作大提琴，说是一种诗意在自己的身体上奏出音乐，于是便有了诗，所传达的正是这种艺术观，张隆溪先生在≪道与逻各斯≫中将此称为诗人的非自觉创作。

济慈在这首≪夜莺颂≫中反复的强调自己在创作中言说的困难，直到这种困难带他走向死亡，他才意识到夜莺永恒的歌声中所蕴含的意义，而自己对这声音的苦苦追求却永远也无法追上，使他无法表达出心里所感受到的所有情感和想法。这首诗从描写夜莺的歌声所带来的快乐开始，济慈在诗的第二、第三节中接着写自己被这种欢乐吸引，而同时又想到现实生活的种种无奈，于是便想要去追随夜莺，他首先想到的是借助酒神的力量。在第四节中，济慈决心用诗歌去追寻夜莺的歌声，而不是酒神，在这追求中，诗歌带来的是个奇美无比的秘境，即Haply the Queen-Moon所带来的那些。然而，诗人在这条路上的追求却也不成功，于是在第五节中他说他见到的是各种各样易逝的美，即each sweet（诗人指花），但却是seasonable month endows的（季节性的月份所带来的，美，但却如时间一般易逝）。在之后的第六节中，诗人因为这种追求的不成功重新回到夜莺那里，感受到的却是自己精神力量的弱小，于是他想到了死亡。而同时，夜莺的歌声又让诗人认识到自己精神的软弱，为自己忽视了夜莺高贵的歌声而懊恼。第七节中，诗人重新审视这夜莺的歌声，他认识到这歌声是一种穿越了千古历史的声音，这种声音鼓舞了千千万万的人，为他们带去生与爱的希望（即 Charm’d magic casements。这说的是爱，这个表达同时也出现在另一首颂歌Ode to Psyche的最后一句中。）。在最后的第八节中，诗人向这夜莺的歌声道别，也向那种只会带来死亡的幻想告别（这种幻想fancy或许就是他过去那种用来追求诗意的方式）。济慈向自己问道，夜莺的歌声即将离去，自己是睡是醒？

答案或许是明显的，济慈用之后的颂歌回答了这个问题，尤其是艺术价值非常高的≪希腊古翁颂≫、≪赛琪颂≫、≪秋颂≫。这些颂歌的创作虽然使用了想像的笔触，但却并是不诞生于想像之中。它们所探究的主题远远超越了个人情感的领域，深入了那些穿越亘古历史的人类精神母题，它们分别探讨了永恒与美、对人性的赞美、以及兼爱。而这些已经离开了第一代浪漫主义的精神世界。

当然，对文本的解读是开放的，而我也只是提出一种从诗艺的角度去理解这首诗的可能。夜莺的歌声本身的象征意义、≪夜莺颂≫中诗人情感的发展、济慈之后的那些伟大颂歌，这些都体现了济慈在这首诗中对诗歌艺术本身的思考。这种思考不是关于诗的流派之变，而是关于诗人如何用将他的思想或者灵感转化成文字，这既是诗歌创作中最本质的问题，也是最困难的一环，这意味这诗人需要不断的探寻、突破文字表达的极限，如济慈在之后的那些颂歌中所尝试的那样，如里尔克所作的那样。而无法将想法转化成文字困难是济慈的梦魇，这是他那首很有名的十四行（When I have fears that I may cease to be）中第一节的主题。这种对诗歌言说困难的感叹在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中也有十分明显的表现，张隆溪先生在《道与逻各斯》中对这一点有精彩的分析